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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城市的历史总是层层叠叠深藏在老街深巷里。布拉格这些深巷常常使游人迷路。据说卡夫卡知道这每一座不知名的老屋里的故事。他的朋友们常常看见他在这些街头巷尾或哪个门洞里一晃而过。老街至今还是用石块铺的路。几百年从上面辗过。一代代人用脚掌雕塑着它们。细瞧上去,很像一张张面孔,有的含混不明,有的凄苦地笑,有的深深刻着一道裂痕。街上的门都很小,然而门内都有一个小小的罗马式回廊环绕的院子,只有正午时分,阳光才会直下。站在这样的院子里就会明白,为什么卡夫卡把它称做“阳光的痰盂”。
生活在这里的布拉格人,并不因此愁闷与阴郁。他们天性热爱个人的生活,专注于家庭,还有传统。他们对啤酒有天生的嗜好,一如法国人钟爱葡萄酒。每年一个捷克人平均喝掉150公升啤酒。而他们对音乐的热爱不亚于奥地利人。连惹起祸端而招致前苏联军队把坦克开进城中的“布拉格之春”,也是音乐带来的麻烦。但即使在那个非常的年代,人们去听音乐会,也照旧会盛妆打扮,这样的人民会去把建筑上的艺术捣毁吗?
我们的文化遗产所遭受的最大的破坏还是“文革”。此前,老房上那些砖雕石雕,谁会动手去砸。我们只是把它作为“无用的历史”弃置一旁。布拉格最著名的圣维特大教堂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,被当做工厂使用,就像天津的广东会馆。但是“文革”不仅仅举国如狂地毁灭自己的文化遗产,更严重的是对自己文化的轻视与蔑视。蔑视自己的文化比没有文化还可怕。而这种自我的文化轻蔑在功名利禄迷惑人心的当代便恶性地发酵了。于是,我便转而注目于今天的布拉格人怎样重新对待自己的文化遗产。
他们正在全面整理和精心打扮自己的城市。从外观上,将这些至少失修了半个世纪的建筑,一座座地从岁月的污垢清理出来。同时将具有现代科技含量的生活硬件注入进去。他们在修整这些地面上最大的古物时,精心保护每一个有重要价值的细节。由于他们没有经过那种“涤荡一切污泥浊水”的“大革文化命”,所以历史遗存极其丰厚。连各种店铺的商家也都把这些遗产引以为自豪,并且印成资料与画片,赠送给客人。不像我们胡乱地扫荡之后,待要发展旅游,已经空无一物,只能靠着造假古董和编故事(俗称编段子),将历史浅薄化、趣味化、庸俗化。
从老城广场到查理桥必需经过一条历史名街——皇帝街。这条长长的窄街弯弯曲曲,顺坡而下。街两旁五彩缤纷地挤满各色小店,咖啡店、酒吧、食品店、小旅店,形形色色小商店里经营的大都是本地的特产,如提线木偶,草编人物,民间土布,以及闻名天下的玻璃器具。最小的店铺大约只有四五平方米,却都是有声有色、有滋有味,故而皇帝街是布拉格人气最旺的一条步行街。
据说十年前,有人想从美国引资对这条街进行改造。将石块铺成的路面改为平整的柏油路,两边的商店扩宽重建。这引起很大争议。经居民投票表决,结果还是顺从当地的人民的意见——皇帝街保持历史的原貌!
东欧国家经过巨变,几乎碰到同样一个问题:怎样对待自己的城市。从俄罗斯的圣彼得堡、德国的柏林和魏玛、匈牙利的布达佩斯,直到捷克的古城。我看到了一种共同的态度——正像我在柏林拜访过一个负责修整历史街区的组织的名字——“小心翼翼地修改城市”。那就是用心珍惜历史遗产,全力呵护文化财富,一切为了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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